年幼的自己丟在家


當我悄悄收藏昨天說過的笑話
當我試圖雕刻面目的稜角
絕版流行歌在絕版的廣播節目呻吟
大批群眾把年幼的自己丟在家
上街深入混亂的建築
理出一條河
沿著河流往下
穿越貨櫃堆疊出的國家
雖然遮蔽了陽光
貨櫃居民安詳的表情
解釋了河流不息的原因
而我被無數隻手抓住腳踝
往反方向拉扯

當我繼續徒勞地探索
躺在沙發上的內在潛能
當我終於開竅
在空無一人的電梯裡放屁
昨夜夢裡朝我大聲咆哮的男子
端出兩盤肥油橫流的靡靡之音
上桌他說夾菜啊這些都是
建構世界的根本道理啊
圓桌上空無數雙筷子
被看不見的手操弄
我知道這再也不是夢
沒有醒與否的出口


Playlist#97: The Light Illuminates My Heart

簡短記錄二月結束前看過的書。

後人從那片陽光太刺眼的海灘,一把小刀和阿拉伯人的死,衍生出眾多關於存在與虛無,人何以為人,竟因為在母親的葬禮沒掉一滴淚就宣判死刑,之類的討論。《尋找異鄉人》詳述了《異鄉人》的前世今生,一路從卡繆經歷《快樂的死》的挫敗後,決定繼續寫下去,並在二戰那籠罩思想審查和紙張有限配給的時代,手稿是如何順利從阿爾及爾漂洋過海輾轉傳到巴黎。

「我頗帶著焦慮的問我自己。你知道這不是為了把寫作變成一種職業或從中獲得利益。我的人生沒有多少純粹的東西。寫作是其中之一。但在此同時,我有足夠經驗了解到,做一個好的中產階級分子,比一個壞的知識分子或平庸的作家來得好。」

《尋找異鄉人》,頁47

書架上的《蝦蟆的油》還是保全大哥送的。高中看過一次《羅生門》,腦袋像被丟到一個彈簧床上,彈上彈下一片暈。翻完全書是會感動這點倒是始料未及,我以為是黑澤明的豐功偉業,卻是他描述這些豐功偉業的種子,他感謝國小的立川老師在美術勞作課打開他的眼界,鼓勵他和其他同學不一樣;他更感謝山本嘉次郎(書裡稱:山爺),帶領他認識拍電影的一切。

「文學也好,其他藝術也好,隨著自己的成長,也越能明白其深奧之處。這雖是很平常的道理,但是讓毫無此知覺的我開始體悟這個道理的人是山爺。山爺會當著我的面直接修改我的劇本。我在驚嘆他文筆的同時,也發奮重新學習,並在這過程中慢慢地了解到創作的奧秘。山爺說,要想當導演,先要會寫劇本。我也這麼認為,所以拚命寫劇本。說「助導工作忙碌沒時間寫劇本」的人,是懶人。即使一天只寫一頁,一年下來,也能寫出三百六十五頁的劇本。我試著以一天一頁為目標。通宵趕工時是沒辦法,但只要有睡覺的時間,上床以後,我還是會先寫個兩、三頁。有心要寫,意外地文思泉湧,也能寫出好幾個劇本。」

《蝦蟆的油》,頁200

黃尖的《隨喜》是非常有趣的閱讀體驗,以擺攤、live house、書店作為舞台背景,讓我重新檢視回憶裡那些同時身處空間裡的人,只是在回憶裡我有勇氣轉頭望向那些人的樣貌,挖掘他們臉上的表情,雖然我仍有可能不以為意,對方也會繼續把我當空氣,但是確認了自身之外仍有片未知的霧,一直是讓我感到安心的方式。

某個下午在竹北的月讀閒晃,繞了一圈手中拿著《音樂使人自由》準備結帳,後來被瑪莉姊推薦《異鄉客》,據說是馬奎斯的巔峰之作,眾多小說家心目中的範本,打開序言還真的是一片膜拜。但是否因為沒有專業的文學學院派訓練,所以無法理解那些故事的精巧,我只覺得故事算是有趣,僅止如此,只有「這樣的發展也不是不可以」形狀的麻木噴了房間滿地,無法理解其他人的愛不釋手。

《永別書》就非常恐怖,直奔我心中為數不多的華文小說前三名。這本關於回憶的小說根本是酷刑,又如果這些虛構其實非常容易套住生命中遇見的某些人,只是我並不知情,從此看待生命的方式將變得更加脆弱。「痛苦使人強大」好像是一句卡通台詞,過了一個歲數後,痛苦的惡劣本質動不動就讓人難以承受。

重讀《失意錄》,保羅・奧斯特青年時立志以寫作維生,認為沒有錢也無所謂,他要證明自己可以對抗主流社會的價值觀,但是那樣的生活直到三十歲完全是窮途末路:

「搬離城市是我們一連串失算的第一個。我們以為住在郊區會比較省錢,事實大謬不然。養一輛車要花的開銷、暖氣、房屋修繕費和小兒科醫師的帳單,把我們能省下來的一切錢給吞食殆盡。沒多久,我們再怎麼拚命工作,也只夠打平最基本的開銷,以致連一絲空閒的時間都不剩下。過去,我每天只需要做半天的翻譯,剩下來愛幹什麼變幹什麼。現在,由於需錢孔急,我能夠寫作的時間愈來愈少。我先是失去一天,然後是兩天,然後是一個星期,到最後完全失去了作家的韻律。哪怕我勉強擠出一點時間來寫作,仍然會發現自己因為太焦慮而寫不出任何好東西。一連好幾個月,每頁我用筆尖沾過的紙張都會被我送到垃圾桶去。但一九七七年底,我感到自己完全被困住了,拚死命想找出解決辦法。我一輩子都在迴避錢的問題,但如今,忽然間,我除了錢以外什麼都不能想。我夢想出現一種奇蹟似的大逆轉,會像中樂透一樣有幾百萬美元從天而降。就連火柴盒上的廣告現在都會引起我的注意:「在地下室養蚯蚓可以讓你賺錢。」我那時住的房子是有地下室的,所以別以為我不曾怦然心動。我一貫的生活方式已經證明行不通,所以,我亟需想出一些新法子,去擺脫那個從一開始便對我窮追不捨的兩難式——怎樣去調和身體的需要和心靈的需要。時間就是金錢,我一直以為自己駕馭得了兩者,然而,從我只需要養活一個人到必須養活兩個人再到必須養活三個人,我終於全盤皆輸。會有這種結果,理由不難明白——一直以來我都太看重時間而太不看重金錢,以致最後落得既沒有錢又沒有時間。」

《失意錄》,頁157

不知道這段文字對大學時候的我是否起了一些威嚇作用,讓自己沒有完全梭哈進去,又或者是太驕傲的心自行把那條路挖到坍塌,我始終是害怕失敗的人。

普利摩・李維寫的《如果這是一個人》很重,不論是何種形式,碰觸和集中營有關的描述絕不容易。將人逐漸剝離成物的過程非常血腥,在閱讀的過程我不停想,除了譴責這抹滅人性的體制/機構,還可以有怎麼樣的思考?我是否該壓抑不停藉由那些嚴酷悲慘的描述來映襯自己的處境而感到慶幸?「活著是件美好的事」是有條件的。

「⋯⋯這一年過得真快。去年的這個時候,我還是個自由人:逍遙法外但自由的人,當時我仍有名有姓,有個家,仍擁有一顆不安而喜歡探問的心、一副健康敏捷的軀體。當時的我會去思考許多遙遠渺茫的事物:思考我的工作、戰爭的結束、善與惡,思考事物的本質以及主宰人類行為的準則;我也會想到山脈、想要唱歌,想著有關愛、音樂和詩歌的事物。當時的我深信命運的仁慈,一種強大、根深蒂固而愚蠢的信任,在我眼裡,殺戮和死亡是書上才有的陌生事物。我的日子有喜有悲,但我懷念當時的每一天,它們全都如此充實而積極的;對於當時的我而言,未來像是令人拭目以待的一筆巨大的財富。那時的人生所剩下的東西,如今只夠我用來承受饑餓與寒冷;我甚至已沒有足夠的氣力自我了斷。」

《如果這是一個人》,頁241

樹下坐坐


領帶和紳士帽躺在破舊骯髒的騎樓
夜幕吞下月光好庇護酒樓的燈
已大肆亮起,仍照不到趕路的人
踩上前方石板猛然凹陷一大片
彷彿洞裡還有另一套道德標準
為成為嬉淫笑鬧的反面而矗立

倒地不起還叼著菸的都是失去過的人
曾經廉價西裝對峙廉價西裝
烈酒倒進皮鞋當作雨天進了水
進了人性的掩埋場就培育出權力的花
都盛開鋪滿理想本該流過的地方

樹下被老者佔據,老者有一千張失真的臉
如此相像而彼此仇視,卻又互相尊敬
他們經歷相似的險惡
替他人製造不一樣的地獄
也都能笑著看著更青春的生命
成為自己的奴隸


Playlist#96: 夜


相比去年的跨年陣容,除了原班人馬S(用原班人馬好像聲勢浩大),還多了S的外掛Z。在充滿幼齒學生妹子的義大利麵店用過晚餐,我對於為什麼S會知道這種店充滿疑問,但事後由Z證實是我孤陋寡聞,安了好大一顆心,原來在師大裡也有分店,Z說她出社會後可以在這裡不看價目點餐,產生了財富自由的感覺。

開賭盤下注76的開場歌曲是我們的例行公事,這次S猜〈公館〉,我在開場前從〈影子〉換成〈單純複雜〉,結果是〈方向感〉,2020果真世事難料。〈完美的演員〉、〈星際探險隊〉、〈明天〉、〈我所忽視〉這些曾讓人陷入沈思又飆淚的熟悉曲子陸續傳來,瞬間又掉進回憶的漩渦,靠著一支又一支啤酒還有腫脹的膀胱從地洞爬回現實,我將清楚記得那些搖擺的時刻,搖頭晃腦的歌唱的時刻,沒有暗自盤算今年的計畫,今年計畫的輪廓早已格外清晰。

〈煙火〉不是從高樓,沒有爆炸也沒有煙霧,而是從音箱單體的震動,在鼓聲的帶領下振振有辭地傳來,很慶幸我們還站在這,帶點醉意,為彼此感動著。


轉骨的中藥


官僚制度由上
至下像一場
舒服的熱水澡
讓神經舒緩
讓人由恨轉愛
阻礙人前進的
還有體味
不談專業的場合
「武器,我的武器!」
倉皇的人們不戴面具
潔白櫥窗佈滿
精密的儀器裡頭
閃爍的心電圖
彷彿在倒數
燈關
上了房間
跳進螢幕
追求放逐自己
和跳躍的憤怒臉龐
顯得扞格
偶然瞥見
一面完美的白
一群蓬勃的野心
在喝轉骨的中藥
對著我笑


釋懷的秘密


陡峭爬行的電扶梯
的盡頭一台監視器
宛如神明的眼睛
我低頭讓他們掃描髮旋
當作禿頭防治的例行檢查
報告會被政府私藏
一如政府也喜歡蒐集
你的意識形態

人行道拓寬以後
純白鐵圍籬即刻入住
圍籬掛滿灰色的盆栽
盆栽不停道歉
希望路人諒解大理石地磚
陸續抵達諒解鐵圍籬
替換成高級保全
金色大門並諒解
不讓你借廁所

於是我憋著
憋到買下第一張股票
過去種種都釋懷


戴上一顆鯊魚頭,幻想那是海


1.
戴上一顆鯊魚頭
假裝自己是
食物鏈的獵食者
遠方充滿期待

2.
厲風切開沿途
失蹤者的殘骸
沒有停留,陰影處
插了一支香

3.
若能夠遭遇
一次紮實的口感
牙齒都噴飛,也會
漏著風微笑

4.
瞥見俘虜就迴避
對喧嘩疾走的明星
吐一口痰
痰也擊中自己的腦後

5.
魚頭們已經徜徉
混濁的熱湯裡
批上海帶芽披風
幻想那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