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的姿態


牢騷放進儲藏室
說些正向鼓勵的話給盆栽聽
給 detune 過的垃圾車配樂
一點愛的鼓勵
連續幾個夜晚有詩句
徹夜長談,把對話記錄一一調出
謀劃背叛的最佳時機
讓街角、咖啡店廁所的牆
開口說話

幾隻眼睛在電子訊號穿梭
互相瞪視,互相憐惜
沒有人先開口
都在等對方示弱
飽受質疑的怪癖仍安坐沙發
看他的電視
國王的姿態


Playlist#100: 覺得懂了


數到一百了,在無數次因為冷氣開 28 度而睡不著,起身調成 26 度之前,曾無數次想過第一百篇應該要放自己的東西吧,但是很遺憾目前還做不到,在我的精神時光屋 aka chiuccallalright 持續半年的修行還不足以做出篇幅超過兩分鐘滿意的東西,於是搬出一尊大佛。

簡短記錄一些心得(我是從精神時光屋請假出來向世人報信的人),留待日後回過頭配鱈魚香絲下酒,正如現在回過頭看 Playlist#71: Hit The Rhyme (竟然已經是兩年前)也是別有一番風味,有些論點依然支持,有些已經想要推翻。

發表 1_ 到 10_ 的時候,憑藉新鮮感的加持,好像做什麼嘗試都很有趣,所以召集腦中僅有的樂理(七和弦、終止式、modal interchange),像個沒路用的總經理,叫他們禮拜一把報告放到他的辦公桌上。結果令總經理露出一抹微笑,那是那個當下我能夠做的全部。現在回想起來沒有什麼話好說,好像剛拿到筆的孩子拚命想寫字,只是覺得對老師更加感到抱歉,上課的時候都沒有認真做作業。

再來是 11_ 到 20_。每一次上傳完,都有種下禮拜怎麼辦沒招了的感覺,於是錄了兩次 vocal 擋一陣,一次是 76 的〈不加糖〉,一次是伍佰的〈鋼鐵男子〉,並且開始在 ig 和 youtube 偷別人的和弦進行,發現 neo soul 這個類別,和鬆軟的 lofi beat 脫不了關係,我試圖去理解和弦進行的邏輯(而不可得),只是先學個形式,但即使只有形式,也讓我在鍵盤和電腦前瞎忙了好大一陣。在觀摩一些高手解釋樂理後,不用多敏感的人也會察覺,有更多「被視為」基礎的東西需要練到變成反射的程度,像是 iphone 智慧鍵盤已經把「哈哈哈」和「佛」牢牢鍵結成小腦反射一般(iphone 有小腦嗎?搞不好有)。

看到這裡,以為我重新回到基礎的懷抱了嗎?當然沒有。
21_ 到 30_ 我轉向去挖掘 Logic Pro 提供的音色,這可能是這趟精神時光屋之旅最快樂的時光之一,我把法國號、小號、長笛、提琴、薩克斯風逐一點開逗弄一番(非常喜歡銅管),吉他效果器也亂開,reverb、fuzz、overdrive丟進一鍋,試了許多 Electronic Drum Kit 和合成器的音色,並意識到減法、留白對感受音樂的效果跟填塞音符是同樣重要的。

進展到 31_,花很多時間在鼓的 piano roll 複製貼上調上調下,試圖做一次很噴的鼓。
32_ 回到鋼琴聲對決,重複模式的旋律有利於建構主題。
33_ 做完覺得主旋律終於不像雨天的泥巴糊在一起。
最近的 34_ 留了很多空間給影像,想呈現的是一種肅穆又平靜的氛圍。

每一次做完輸出成 mp4 之後,都必須克制想要和誰分享的衝動,自己開心地反覆欣賞個幾天。
但又漸漸感到不滿,還不到重複既有成就的時候(也許永遠不會有,不論是重複或是成就),於是埋頭練習新的技巧和樂理。

寫在 35_ 之前,希望這一切不會讓我感到尷尬而後悔。


Playlist#99: Supermoon


在操場聽到小朋友的對話:

「我已經七歲。」
「我哥哥比你多。」

口氣就好像年紀是口袋裡的糖果,越多越好。

有沒有好呢?我不敢肯定。但如果讓我選,不會選擇重來或是回頭。最近簡短回顧了二十代,累積出一些自己滿意的東西,也慶幸一些克制適時地發生。我替每個收獲標記上對應的遺憾,讓彼此在夢中有一場擂台賽互毆,互毆完互相尊敬,這是常見的熱血少年漫畫風格,多年後都不是敵人,而我必須從中取經。

想把自己,種在自己身上。移動的雙腳儘管移動,我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在目的地闢一座殿堂,學會分辨語言,是功利還是溺斃,是墮落還是溫暖。
並遠離抱怨聚集的所在,抱怨是一種惰性,沒有任何優雅的可能。
並丟棄以往賴以為自豪的包袱,那些期待已成為阻礙,試圖將我困在水泥柱裡,如果還想看見新的風景,這是必須克服的功課。

我已經知道克服的祕訣,
也已經不是二十幾歲那位焦慮的小夥子。


Playlist#98: Manchester

「你是白癡嗎?」

就姑且我是,而這個白癡需要對這句話發表一些感想。

迎面而來的首要衝擊,是對於文字的操弄能力,以我為例,上一次讓「白癡」這兩個字脫口而出噴到別人身上,記憶已不可考,應該從踏入高中的那一刻起就不曾用過,高中時期的同儕已經開始致力於發明更酷更奇怪、越少人聽過越好、充滿原創性的罵人詞彙。不是每個人都對文字有所追求,但是對於有些人仍然抱著國中那本字典,毫不長進地看待與詮釋越踏入越深的世界,這讓我感到訝異。

而聽到「白癡」讓我想到國中的時候,每個人開口閉口就是「你很賤」,下課在走廊賤上賤下的,現在想來都是從無知裡吹起的夢幻泡泡,那時候我們不知道「賤」這個字所有可以指涉的惡意,只是用來形容一個人尖酸刻薄、譁眾取寵式的調皮,卻沒有考慮過,那些家境比較辛苦的同學,對這個字可能已經有超齡的理解。這句話暴露了舌頭連著的那顆腦袋,已經不是處處被包容的學生了,卻沒有深思熟慮分類過哪些話是傲慢,哪些無傷大雅,這讓我感到訝異。

不敢說全部因為教育環境,但我的經驗正色說道:有很大程度的正相關,教育環境讓我的同溫層太厚了點,我這輩子真的沒遇過幾個這麼沒教養的人。我以為尊重是非常基本的、如同下水道系統一般不需擔心太多的事,那會是:在人與人之間劃一道界限,雙方各據一塊等量的空間,那道界限被允許是浮動的,但那必須是出於一方主動的友好,絕不是一方的侵犯和傲慢,但這樣的尊重亦是時常被外星生物打破。
(寫到這裡,在心裡對那些曾被我玩笑開得過頭而受傷的朋友獻上他不會知道的歉意。)

最後和我在社會化之後的處世之道有關。最近深刻的有感,越來越有感,初次進入陌生環境,我習慣放低姿態,讓自己表現得看似好相處,和陌生人有說有笑,結果卻招來一大堆沒教養的人,職場上也遇過會拿隱私開玩笑的同事。到底為什麼這麼容易讓別人以為他跟我很熟?但我根本不是這樣的人,我其實很容易瞧不起別人,只要那人的發言無法讓大腦活躍、或盡是陳腔濫調、對自我的反省意識不足、品味太差、用字遣詞沒有幽默感或各種千奇百怪的原因(像這篇文章的開頭),我都有可能對那人失去興趣,但是在各種作品的教誨下,是時常壓抑這些衝動,想要相信人各有所長,我想那會讓我看起來更友善,然後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恥笑自己到底幹嘛要浪費時間,把那些人通通推到焚化爐燒乾淨。

所以我到底是不是白癡?這句話讓我的大腦活躍了一整天。
我想我是,才會讓這句話砸到自己身上,需要好好反省。


鄰居


1.
你以為有才華的人
都不再動筆
一輩子要和多少人不同
才顯得特別
卻忘了平庸也需要一番努力

2.
而他又耐不住
寂寞的幼蟲在水面漂浮
勺子自從上次打撈童年
收到第一個巴掌
的回憶已遺失

3.
而她的粗魯像一朵蕈狀的屁
在天邊大著
逃出警戒區的人
悠哉哀悼
肺裡的殘餘

4.
下個週末有計劃
到圖書館借一本地獄導覽
練膽的同時
也看看未來的鄰居
未來的新家


年幼的自己丟在家


當我悄悄收藏昨天說過的笑話
當我試圖雕刻面目的稜角
絕版流行歌在絕版的廣播節目呻吟
大批群眾把年幼的自己丟在家
上街深入混亂的建築
理出一條河
沿著河流往下
穿越貨櫃堆疊出的國家
雖然遮蔽了陽光
貨櫃居民安詳的表情
解釋了河流不息的原因
而我被無數隻手抓住腳踝
往反方向拉扯

當我繼續徒勞地探索
躺在沙發上的內在潛能
當我終於開竅
在空無一人的電梯裡放屁
昨夜夢裡朝我大聲咆哮的男子
端出兩盤肥油橫流的料理
上桌他說夾菜啊這些都是
建構世界的根本道理啊
圓桌上空無數雙筷子
被看不見的手操弄
我知道這再也不是夢
沒有醒與否的出口


Playlist#97: The Light Illuminates My Heart

簡短記錄二月結束前看過的書。

後人從那片陽光太刺眼的海灘,一把小刀和阿拉伯人的死,衍生出眾多關於存在與虛無,人何以為人,竟因為在母親的葬禮沒掉一滴淚就宣判死刑,之類的討論。《尋找異鄉人》詳述了《異鄉人》的前世今生,一路從卡繆經歷《快樂的死》的挫敗後,決定繼續寫下去,並在二戰那籠罩思想審查和紙張有限配給的時代,手稿是如何順利從阿爾及爾漂洋過海輾轉傳到巴黎。

「我頗帶著焦慮的問我自己。你知道這不是為了把寫作變成一種職業或從中獲得利益。我的人生沒有多少純粹的東西。寫作是其中之一。但在此同時,我有足夠經驗了解到,做一個好的中產階級分子,比一個壞的知識分子或平庸的作家來得好。」

《尋找異鄉人》,頁47

書架上的《蝦蟆的油》還是保全大哥送的。高中看過一次《羅生門》,腦袋像被丟到一個彈簧床上,彈上彈下一片暈。翻完全書是會感動這點倒是始料未及,我以為是黑澤明的豐功偉業,卻是他描述這些豐功偉業的種子,他感謝國小的立川老師在美術勞作課打開他的眼界,鼓勵他和其他同學不一樣;他更感謝山本嘉次郎(書裡稱:山爺),帶領他認識拍電影的一切。

「文學也好,其他藝術也好,隨著自己的成長,也越能明白其深奧之處。這雖是很平常的道理,但是讓毫無此知覺的我開始體悟這個道理的人是山爺。山爺會當著我的面直接修改我的劇本。我在驚嘆他文筆的同時,也發奮重新學習,並在這過程中慢慢地了解到創作的奧秘。山爺說,要想當導演,先要會寫劇本。我也這麼認為,所以拚命寫劇本。說「助導工作忙碌沒時間寫劇本」的人,是懶人。即使一天只寫一頁,一年下來,也能寫出三百六十五頁的劇本。我試著以一天一頁為目標。通宵趕工時是沒辦法,但只要有睡覺的時間,上床以後,我還是會先寫個兩、三頁。有心要寫,意外地文思泉湧,也能寫出好幾個劇本。」

《蝦蟆的油》,頁200

黃尖的《隨喜》是非常有趣的閱讀體驗,以擺攤、live house、書店作為舞台背景,讓我重新檢視回憶裡那些同時身處空間裡的人,只是在回憶裡我有勇氣轉頭望向那些人的樣貌,挖掘他們臉上的表情,雖然我仍有可能不以為意,對方也會繼續把我當空氣,但是確認了自身之外仍有片未知的霧,一直是讓我感到安心的方式。

某個下午在竹北的月讀閒晃,繞了一圈手中拿著《音樂使人自由》準備結帳,後來被瑪莉姊推薦《異鄉客》,據說是馬奎斯的巔峰之作,眾多小說家心目中的範本,打開序言還真的是一片膜拜。但是否因為沒有專業的文學學院派訓練,所以無法理解那些故事的精巧,我只覺得故事算是有趣,僅止如此,只有「這樣的發展也不是不可以」形狀的麻木噴了房間滿地,無法理解其他人的愛不釋手。

《永別書》就非常恐怖,直奔我心中為數不多的華文小說前三名。這本關於回憶的小說根本是酷刑,又如果這些虛構其實非常容易套住生命中遇見的某些人,只是我並不知情,從此看待生命的方式將變得更加脆弱。「痛苦使人強大」好像是一句卡通台詞,過了一個歲數後,痛苦的惡劣本質動不動就讓人難以承受。

重讀《失意錄》,保羅・奧斯特青年時立志以寫作維生,認為沒有錢也無所謂,他要證明自己可以對抗主流社會的價值觀,但是那樣的生活直到三十歲完全是窮途末路:

「搬離城市是我們一連串失算的第一個。我們以為住在郊區會比較省錢,事實大謬不然。養一輛車要花的開銷、暖氣、房屋修繕費和小兒科醫師的帳單,把我們能省下來的一切錢給吞食殆盡。沒多久,我們再怎麼拚命工作,也只夠打平最基本的開銷,以致連一絲空閒的時間都不剩下。過去,我每天只需要做半天的翻譯,剩下來愛幹什麼變幹什麼。現在,由於需錢孔急,我能夠寫作的時間愈來愈少。我先是失去一天,然後是兩天,然後是一個星期,到最後完全失去了作家的韻律。哪怕我勉強擠出一點時間來寫作,仍然會發現自己因為太焦慮而寫不出任何好東西。一連好幾個月,每頁我用筆尖沾過的紙張都會被我送到垃圾桶去。
到一九七七年底,我感到自己完全被困住了,拚死命想找出解決辦法。我一輩子都在迴避錢的問題,但如今,忽然間,我除了錢以外什麼都不能想。我夢想出現一種奇蹟似的大逆轉,會像中樂透一樣有幾百萬美元從天而降。就連火柴盒上的廣告現在都會引起我的注意:「在地下室養蚯蚓可以讓你賺錢。」我那時住的房子是有地下室的,所以別以為我不曾怦然心動。我一貫的生活方式已經證明行不通,所以,我亟需想出一些新法子,去擺脫那個從一開始便對我窮追不捨的兩難式——怎樣去調和身體的需要和心靈的需要。時間就是金錢,我一直以為自己駕馭得了兩者,然而,從我只需要養活一個人到必須養活兩個人再到必須養活三個人,我終於全盤皆輸。會有這種結果,理由不難明白——一直以來我都太看重時間而太不看重金錢,以致最後落得既沒有錢又沒有時間。」

《失意錄》,頁157

不知道這段文字對大學時候的我是否起了一些威嚇作用,讓自己沒有完全梭哈進去,又或者是太驕傲的心自行把那條路挖到坍塌,我始終是害怕失敗的人。

普利摩・李維寫的《如果這是一個人》很重,不論是何種形式,碰觸和集中營有關的描述絕不容易。將人逐漸剝離成物的過程非常血腥,在閱讀的過程我不停想,除了譴責這抹滅人性的體制/機構,還可以有怎麼樣的思考?我是否該壓抑不停藉由那些嚴酷悲慘的描述來映襯自己的處境而感到慶幸?「活著是件美好的事」是有條件的。

「⋯⋯這一年過得真快。去年的這個時候,我還是個自由人:逍遙法外但自由的人,當時我仍有名有姓,有個家,仍擁有一顆不安而喜歡探問的心、一副健康敏捷的軀體。當時的我會去思考許多遙遠渺茫的事物:思考我的工作、戰爭的結束、善與惡,思考事物的本質以及主宰人類行為的準則;我也會想到山脈、想要唱歌,想著有關愛、音樂和詩歌的事物。當時的我深信命運的仁慈,一種強大、根深蒂固而愚蠢的信任,在我眼裡,殺戮和死亡是書上才有的陌生事物。我的日子有喜有悲,但我懷念當時的每一天,它們全都如此充實而積極的;對於當時的我而言,未來像是令人拭目以待的一筆巨大的財富。那時的人生所剩下的東西,如今只夠我用來承受饑餓與寒冷;我甚至已沒有足夠的氣力自我了斷。」

《如果這是一個人》,頁241